2013年8月23日星期五
神木神話:財富過山車背後的迷惘
煤炭行情持續10年的暴利期,儲存倉使陝西省神木縣從全國貧困縣迅速成為20 12年生產總值過千億的富裕縣。抓不到致富先機的人,往往將民間集資看作分享財富的最有效方式,但當煤炭的利潤不足以支撐高額利息,這根環環相扣的鏈條便開始崩塌。所幸的是,政府的財政10年來無負債,全民免費醫療與15年免費教育為老百姓的生活兜了底。煤掉價之後前往神木縣城,沿途能看到不少焦炭廠、煤礦、出租大小挖掘機的招牌,偶爾也能見到幾處露天煤礦(本地人叫"明盤")。雖然能夠見到拉煤的車,但是顯得有些稀稀拉拉。要想知道全國第一產煤大縣神木的煤炭行情怎麼樣,店塔鎮就是一個最明顯的風向標。店塔是個典型的依靠煤礦致富的鎮子,兩三百家靠煤炭買賣過活的小門面聚集在此。炎夏里烈日當頭,不少門店關了門。當地人將這些小門面叫"信息鋪",它們一方面掌握著神木各個煤礦的生產信息,一方面知曉等待運煤的車皮情況。只要有買家找上門,煤炭中介迅速聯繫貨源和車輛,向全國各地發貨。魏濤(化名)4年前從陝西漢中來到神木,他本是個出租車司機,打聽到神木正在靠煤炭發財,帶著老婆和兩個孩子,在店塔鎮租了一個信息鋪的門面,吃住都在這間十來平方米的簡易房里。2010和2011年煤炭行情依舊火爆,塊煤每噸五六百元、面煤每噸四五百元。魏濤指著眼前的環島說:"那時可是天天堵車,從這兒能夠一直堵到100公里外的山西,運煤車一輛接一輛,那些在高速路上騎著三輪車賣盒飯的,一年就能掙個十幾萬元。"店塔鎮只是個有著3萬多常住人口的小鎮,卻因為優質的煤炭資源和交通便利,神朔、神華、陝煤集團等"大佬"在這裡建有大型的煤礦、電廠、玻璃廠,鎮辦煤礦有十幾家,個體工商戶有2000多戶。興盛時外來人口超過本地人,賓館和飯店生意興盛。離店塔鎮再往北約20公里的孫家岔鎮是另一個因煤致富的典型,而現在看不到幾輛大車,為大車服務的兩個中石油的加油站乾脆停業了。高峰時,神木縣連"白"(正規煤礦)帶"黑"(違法煤礦)的中小煤礦有上千家,如今卻盛況不再。據《榆林市2013年一季度經濟運行分析》,神木縣今年一季度99處地方煤礦停產了42處,另外尚有50處在做基建,實際也未開工。真正正常生產的只有7處。"煤炭行業已無法支撐當地經濟,而依附煤炭行業的物流、商業、煤炭機械等大規模下降,導致地方財政吃緊。"所謂做基建,是神木縣根據國家要求,一直在整頓關停小煤礦。煤礦的整合以及因不景氣導致的停產重合在一起,使得經濟尤顯蕭條。縣域煤炭地圖神木的秘密在地下,縣里59%的土地下面都是煤層,有4500平方公里之多,儲量超過500億噸,這在世界範圍內都極為罕見。國家"十五""十一五"對能源的巨大需求,宏觀的經濟刺激手段,對能源行業也構成了巨大的利好。這也成為煤價高位時,從政府到民間充滿樂觀情緒的底氣所在。如今這種樂觀的基礎瞬間動搖了。目前真正在開工的只是陝煤集團下屬的紅柳林煤礦。這也正是神木煤炭企業的寫照,國有企業仍然正常開工,小煤礦成為經濟下行的首選淘汰物。瑤渠煤礦的董事長趙為民2006年和朋友一起,每人出資幾百萬元。按照當時行情,幾千萬元就能買下一個小礦,3-5年回本。或許是有意渲染如今的不景氣,趙為民說,如今他的煤每噸賣不出200元,而開采成本為每噸150元,另外每噸還有12 0-130元的稅費。"地方小企業衝擊太大,我們交的稅費比大企業高,煤的質量不如它們,賣價上不去。現在只能等國家政策給我們一點優惠,不然真不知道何時開 工。"當地小煤礦除了開采成本低外,與大企業競爭並無任何優勢。大企業基本引進大型機械操作,生產線的投入成本相當高。小煤礦多用炮采,成本低廉,但是危險係數高,並且浪費資源。小煤窯只是采到了煤礦的"白菜心",僅利用了資源的30 %就將煤礦棄之不用。如果觀察神木煤礦分佈圖,便會直觀地發現,地理因素在這裡起著決定性作用。作為陝北最大的一個縣,神木下轄的19個鄉鎮中,11個含有煤炭資源,基本集中在神木的中北部。但即使在同一大片區域,村莊也因為煤質的不同、同開采者的談判能力不一,有著截然不同的境遇。富裕的村莊每人能從煤礦一次性拿到四五十萬元的補償,但也有村民當初以2000元一畝的價格被煤礦占去了灘地。早期大企業進駐的北部某些地區,由於煤炭的強度開采,煤田採空區地表塌陷,水源滲漏,植被枯死,土地無法耕種,一些村莊因喪失基本生存條件而不得不搬遷,而農民得到的補償很低。政府的自我定位1985年任國務院能源基地規劃辦公室副主任的李智盛,是神木人。在他的奔走呼籲下,神木的煤炭開發準備工作陸續完成。中央當時也有意設立"煤代油"項目,陝西省煤田地質局進駐榆林勘察後,證實了陝北存在大煤田的消息。華能精煤公司開始在大柳塔建礦開采。大柳塔優良的煤炭資源,以上世紀80年代中期國家大型企業的進駐開始了開采之路。神木縣的煤炭資源這才引起當地人重視,緊接著的上世紀90年代初,榆林當地的政府企業以及民間資本,聚集到神木"淘金"。1995-1997年,隨著宏觀經濟下滑,煤炭產業陷入低谷。神木煤炭的第一批淘金者紛紛被淘汰出局。比較獨特的是,在接下來的轉制中,未能從國有經濟中獲得好處的神木縣,毫不猶豫賣掉了所有的國有企業。這次改製,成為對當地人進行的一次"民間股份制"的實戰普及。而政府從經濟活動中的抽身而出,也使得它在隨後而來的財富迷你倉沙田脹中,很少去與民間資本爭利。對於即將到來的資產大膨脹,無論是地方政府還是民間社會,根本沒有預計到。"十五"、"十一五"期間,煤炭價格從每噸60余元上漲至近520元。除大型國企的進駐,神木縣地方企業紛紛改製,外來的國有企業占據了最好的煤炭資源,民間資本成為追逐煤礦"邊角料"表面上的唯一力量。一位煤老闆說,2008年,他和朋友,一天從煤礦中得到的純利就有一兩百萬元。民營經濟做起來後,這批中等規模的資本要想投資5億元以上規模的項目,就出現困難。這時,神木又提出政府和民營資本聯手搞股份制。因為煤炭行情的支持,事實上,用不了多久,政府就能從中撤資,不僅這些國有資產完成了增值,等政府撤資時,這些企業上繳給神木的稅費收入,也基本和政府本金相當。直到2005年,這種過渡使用的制度模式才有了退出歷史舞台的趨勢。這時神木私人資本的積累甚至超過政府,他們不再需要政府攙扶了。目前民營經濟對神木財政的貢獻率超過70%。從神木縣財政局給的資料看,神木地方財政收入從2009到2012年仍在穩步增長。神木從2009年以來逐步完善的全民免費醫療和免費教育,投入在慢慢加大。神木縣衛生局副局長郭永田說,經過幾年的完善,神木證明瞭只要監督和核查的措施有效,開展免費醫療是可以持續下去的。政府的財政雖然暫時沒受根本影響,但煤炭一旦維持不了高利潤,首先顯示出危機的,就是高息的民間借貸。民間的財富追逐如果回頭看煤炭"黃金十年"期的神木社會,煤炭行情的急劇上漲,使得人們在特定時刻的命運轉變,都極可能給自己的財富帶來巨大的影響。財富驟然改變帶來的不平衡,為昔日寧靜的縣城帶來了不少糾紛。比如典型的神木縣大砭窯氣化煤有限責任公司原股東的上訪事件。這家公司的前身是大砭窯國有煤礦,1997年改製為有限責任公司,礦上的200 多名職工成為股東。2004年11月煤礦易手,徹底改為股份制企業,郭永昌、龔子勝等幾個股東出資9000萬元,從煤礦職工手中買下了煤礦股份。原股東們認為該煤礦的淨資產至少有6億元,於是開始了狀告郭永昌等人強行侵吞國有資產的漫漫之路。神木的"明星人物"龔愛愛的弟弟龔子勝就是四位新股東之一,他入股煤礦與龔愛愛是否有關係,至今沒有定論。像龔愛愛這樣掌握信貸資源的群體,成為希望靠煤炭起家的老闆們結交的對象,一些煤老闆會送"幹股"給掌控行政、金融資源的人。傳統農業縣裡邊的等級社會,在某種程度上投射到了煤炭財富中。碰到煤炭市場不景氣的時候,就會有大戶出來操盤,吸納散戶的資金。這是神木的普通人少有的投資機會。張孝昌是神木另一個為外界所知的"明星人物"。他原是縣城里金銀珠寶店的工匠,2008年他註冊成立新世紀黃金珠寶城,隨後在縣城開了四間店鋪,是縣城珠寶市場的老大。2012年初煤炭市場火爆不再,秦皇島港煤炭積壓成災,鄂爾多斯高利貸崩盤,大批淘金者血本無歸。這一風潮很快蔓延到了神木,民間資本市場一片肅殺,神木縣城的"操盤手"劉國林、王鳳義等人先後"跑路"。而張孝昌的融資規模反而逆勢上漲,因為他購得了2.3噸黃金和近150噸白銀,並以這些為抵押放在了銀行里,獲得了貸款。很多人托關係來把錢交給張孝昌,張孝昌的融資規模超過40億元。2012年12月1日張孝昌崩盤跑路,一年來的煤炭市場低迷終於壓垮了這個神木縣城的"融資老大"。信任的破解與重建神木縣法院民三庭的庭長朱豔芳說,法院比較早地意識到了民間集資的風險,曾做了一個調研,發現神木的民間借貸利息在2-3分。已經預計到民間借貸的案子將增多,而最高法對於民間借貸的司法解釋是1991年的,很難解決眼前問題。神木法院希望內部首先統一認識,只能保護銀行貸款利率4倍內的利息。煤炭行情的下跌,投射到法院這,便是民間借貸糾紛的急劇上升。由於借貸基本是在熟人之間發生,這種訴訟案又摻雜著很強的地方人情味。法官基本是處於調節角色,原告、被告與擔保人到場一起協調。一些債權人略為無奈,但自我打趣:"人家也不是不想還錢,是投資失敗了。我能怎樣,把他全家綁了還得包吃包喝。他人還在,說不定還能趕上煤炭和房地產翻盤的機會。""2000年左右,許多人把煤礦賣了,煤價上漲後又後悔了,再籌資買回來,發現還能賺,於是出現了炒煤礦。"熟悉神木企業成長史的農村商業銀行董事長余清才這樣總結炒煤礦的源起。正是在炒買煤礦中經常急需大量現金,出現了規模化的民間借貸,炒煤礦的高額利潤又支撐了高利息。短期和長期投資煤礦,使神木人獲得了巨大的財富。2008年左右,一批新型化工廠建起來,煤礦的價格趨穩,看起來進入穩步發展時期。2009年,在宏觀政策刺激下,神木出現了新一輪的經濟迅猛增長,煤礦價格又開始大漲,大項目增多,熱錢湧動,民間借貸出現大規模擴張。人民銀行神木分行行長劉向明提到,神木與溫州最大的不同是資金流向的不同,實體支撐的不同。神木大部分流向了實體經濟,而且這些實體經濟在當時的平均利潤率都高于15%。神木金業小額貸款公司的股東老沈感慨,當民間借貸瘋狂時,政府並沒有立即意識到風險。"我們這裡的社會信任還是有的,現在煤礦的利潤還是比傳統的服裝、五金要高,只是習慣了高收益的老闆們看不上。如今煤價下行,對於大家都是個冷靜期,有時利潤低點,反而穩當。"○摘自《三聯生活周刊》2013年第33期吳琪文與遠處神木縣城隔河相對的區域正在建設經濟適用房迷你倉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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